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毛汝莹的博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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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志

 
 

冯敬兰:关于父亲的故事(4、5)  

2011-07-17 15:51:04|  分类: 知青作家冯敬兰文 |  标签: |举报 |字号 订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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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4. 

我一生都渴望着有一个父亲。他智慧、温和、宽容、坚强。重要的是,他的爱浇灌和包容着我。每看到一对父女从眼前走过,女儿无忧无虑的神情和撒娇的笑声,都让我好羡慕啊。我没有父亲,所以不会撒娇。我没有父亲,所以少了许多柔情。我不愿意做一个意志坚强头脑冷静的女人,我很想示弱,很想做一个“小女人”。然而我不能够,因为我没有机会。 

守在继父的病床旁,我常常走神。不知道为什么三番五次我总是想起父亲,为此我心怀歉疚。我知道我目前最要紧的事是照顾重病的老人,即便他不曾给过我父爱,但他对于我们是有大恩的。他照顾了我的母亲整整三十年,他给了少年的我一个家。他还照顾了我的女儿。我必须回报。 

一天上午老人输液中忽然说,你到外面呆一会儿。我坐在椅子上,无所事事也自以为是给了继父精神上的支持。可是他让我出去。我不解地问,您怎么啦?临床的小伙子说,大爷想撒尿。我连忙把小便器递上,可是他就是不肯当着我小便。我笑着只好回避,心里却是感慨。 

我虽然每天来医院,可继父从不让我做什么。这一天输完液,他破天荒地要我帮他洗一洗裤衩。“我洗不干净。”他有些不好意思地说。裤衩上有片片黑渍,我心一惊,知道这是消化道出血,恶性肝病晚期的症状。我用了很多洗衣粉,把自己的手埋在泡沫里,也没有把那条内裤洗干净,只好上街给他买了两条新的。以后,老人再也没有让我做过任何事情。假若是我的亲生父亲躺在病床上,我是否能为他多做点儿什么呢?即便无事可做,陪他说说话也好。我要让父亲知道,我不仅相貌与他酷似,性格也最象他。我念书好,做事努力,家族的其它已经烟消云散但读书的传统在我这里发扬光大了。不用说,我会从父亲的目光里看出他对我的欣赏和疼爱。我需要亲人的欣赏,需要被疼爱、被呵护、被娇宠。可是,没有,从来没有。

 

那个夏天坐在市二院的外科病房里,我和继父都陷在长久的沉默里。 

住院几天了,老人从不问自己的病,倒是我没话找话,总想说点儿什么。 

姥爷,您觉得哪儿不舒服就说,别老忍着。 

没事儿。这不挺好? 

肚子疼吗? 

不介,哪儿都不疼。他摇摇头。胆汁排不出去,淤积在肝脏,肿胀的肝岂能不疼?可是,一直到去世,继父没说过一个疼字。如果我是他的亲生女儿,他会不会喊痛?

“对了,明儿你拿瓶风油精来,咬得慌。”他的手不住地挠着前胸后背。老人的身上抓痕累累,其实不是蚊虫叮咬的缘故,是胆汁从皮肤排泄,郁积的胆盐造成的刺激。 

您想吃什么我去买。 

天热,吃不下去。 

我知道继父最喜欢吃豆腐,特地到附近的素味斋买了一个八块钱的家常豆腐。继父哪吃过这么好的菜,平时他也就是切块豆腐白汤煮煮罢了。可是他躺在床上只看了一眼,说,吃不下,你吃了吧。 

床头柜上堆满了水果、罐头、奶粉、点心,蛋糕风干了,香蕉发酵了。可是他一点儿也吃不下,食欲完全丧失了,连看一眼的欲望都没有。每天二十四小时陪伴他的是一只最廉价的半导体收音机,它在老人的枕边,声音沙哑,含糊不清,却一直在说在唱,不知疲倦。继父仰卧的姿势久久不动,他微阖着眼在想什么呢?

 

您老家在哪呀?有时我们也闲聊,坐在老枣树下扯到天南地北。

 顺义。哪个村不清楚。 

那您还有亲戚吗? 

没——有,什么都没有。老人拖长的声音仿佛就在耳边。 

那您的母亲,我叫奶奶啦,埋在哪里呢? 

咳!城外头,早先住东城根,城墙外头到处是乱坟岗子。现在都盖大使馆了。早找不着了。继父把我带到了久远的从前。

穷,没钱买棺材,用的是缸。 

缸?我惊讶地张着嘴,想象不出怎么把一个僵硬的人窝在缸里面。 

哪能用一口?两口缸对在一起,那会儿可不都这样,穷呗,有缸还不错呢。 

您拉洋车是不是净挨打呢?还不给钱?话题又转了,继父该是个苦大仇深的人呀。 

不介,打人还行?看你横我不拉你。让日本人踢过一回,他嫌我慢,从后边踹我一脚。那样的也少见,日本人不都是那样。嘿!那时侯挣现大洋,一块钱能买七八十个鸡子儿,大肉才多少钱一斤啊?能买一袋洋面,哪儿象现在这钱买不出东西呢……。继父坐在小板凳上,两只手搂住膝盖,乐呵呵地回忆旧社会。 

我却想,这老头阶级觉悟真低,怎么能说旧社会好?

 

坐在继父的病床旁,从前的事情时常闪回。我平静地凝视着那张暗黄的失去光泽的脸,老人的面相很善,虽然消瘦,皱纹却简练,深深的几道,仿佛与生俱来。还是看不出天花留下的疤痕。我想即便有过,又怎能经得起漫长岁月的磨励?继父他也有过快乐的童年吗?也曾穿着开裆裤满大街奔跑?当年他拉着洋车将青春的汗水抛洒在北平街头时是否也暗恋过某个姑娘?我想象不出。眼前的老人没有欲望,正平静地等待着死神到来。他的两腮塌陷,变成两片阴影。牙齿早就掉光了,舍不得花钱镶,就那么用牙床子当牙使,却最喜欢吃死面烙饼。母亲总说,我这假牙倒不如人家牙床子结实呢。老人的头发什么时候全白了呢?应该找人给他理个发了。 

继父睁开眼,轻声说:“小橱柜下面那层,有个铁桶,里边有四百二十块钱,你妈不知道,你拿着花吧。原先我打算买辆小三轮,算了,不买了,你买个金镏子戴吧,我看人家妇女都戴。” 

我沉默着,一时语塞。从来没有人声称送我一枚金戒指呀。现在,眼前的这位老人,我的继父,一个没有文化、没享过一天福、干了一辈子粗活重活的“劳动人民”,他要把自己的一点儿私房钱给我买金戒指,以此表达他对我照顾他的感谢,还是对我的……爱怜?想到爱这个字,我真有点受不了。 

或许,我该叫他一声“爸”。叫一声又有什么呢,我不是也这么称呼丈夫的父亲吗?老人还能活几天?可是这个字在我的喉咙里上下滚动,就是出不来。 

良久,我才说:“我哪儿能花您的钱,咱们买好吃的吧,您想吃什么我给您买什么。” 

咳,什么也别买,吃不下去都糟介了。 

其实,我正需要钱。我们的调入单位变卦了,那是一家石油科学研究院,本来让我去办院报,我丈夫在卫生所。谁知出国的院长一回来,一句话就让我们失了业,那位院长大人说:“不进科技人员,进个办报的干嘛?” 

我在北大荒呆了十年,又在油田生活了十三年,这辈子搬了九次家,第十次搬回北京,还带来一个外省丈夫。可是,我们忽然没有了单位和工作。 

我需要钱,但不是用来装点自己。到了该给老人买寿衣的时候了。办后事还不知道需要多少钱呢。

  

5.  

我顺着墙根下的荫凉慢慢往家走。七月底八月初,正是三伏天。我每天两趟四个来回走在这些胡同里。人们提着油瓶子菜篮子从门脸破旧的大杂院出出进进,树荫下面,退休的老人们把象棋子摔得乒乒乓乓,阳光里,老奶奶追赶着跌跌撞撞往前跑的小娃娃。哗——,一个破门楼子里泼出一盆脏水来。这就是普通人的日子,毫无诗意但是自得其乐。新的生命一日一日在成长,同时,那些苍老的生命一个一个在消失。介于中间的,疲于奔命,就象我。 

柏油路直烫脚,我走得很慢。我不愿意回家,我无法忍受母亲。她的脾气越来越坏,说话更加刻薄,对继父她是一刻也不宽容。老头儿不在家,她免不了找我别扭,躲闪不及就会被揪住话把。母亲不挑战时就自言自语地回忆着从前。尽管知道她是病态也难忍受啊。 

天气太热,到家时我总是面红耳赤。母亲不在屋里,桌上的午饭给我扣着。我象个贼似的抑制着心跳,拉开小橱柜,一下就找到继父的“小金库”了,是一个盛过麦乳精的铁皮桶,可是里面什么也没有。这时母亲进来了。 

老闺女,看把我孩子热的,快吃饭吧,娘给你扣着,还热呢。 

这里边的钱呢,姥爷说有四百二十块钱。我压住火问。 

钱?老头子告诉你有钱?你问我,我咋知道?母亲故作惊讶地反问。我气得直哆嗦,不想再说话,摔摔打打地洗脸。 

这个死老头子,他不死倒把我孩子累死了!你老管他做啥?母亲讨好地说。 

我不管谁管? 

自有公家会管,再说了,他不是还有那个月亮吗,怎么不来看看他? 

我愿意! 

他又不是你亲爹,一个老后,还值得你这么泼出命来?

 

您怎么说话这么难听?后爹也是你给我找来的,不是我自己要的!我故意不用您字。 

母亲被噎住了,她的嘴张着,却说不出话。 

你又不是只生了我一个,为什么他们都躲着不来看你?我继续揭着母亲心上的伤疤。 

对,都是我不要脸,损的成了这样。母亲啪啪地扇着自己耳光,我冷笑着无动于衷。您犯不着这样,要打就打我一顿吧。 

母亲厉声说,想不到一个老后还有人这么爱!……接着她说了许多羞辱我的话。我终于忍受不住,跑到院子里,坐在烈日下滚烫的石阶上,歇斯底里地放声大哭。我只想中暑,只想大病一场。

 

我哭着,撕扯着自己的头发,用牙齿咬着自己的手臂。我是父母最小的孩子,为什么却让我独自承担这一切?为什么年长我许多的哥哥姐姐不肯伸一伸手?在火辣辣的太阳底下,我被痛苦淹没了。我的心呼喊着父亲,我渴望着此刻他把我搂在怀里,让我远远避开所有的苦痛和烦恼。我想象着父亲正温存地抚摩我的头发,眼泪更加汹涌。午后的小院里,连即鸟都不叫了,只听见我的哭声是那么悲怆。我整个的心都被痛苦和怨恨充斥着。 

母亲在屋里顿时悄无声息了。 

多年以来,我常常想起那个午后,想起我的粗暴,想起我对母亲的种种伤害,我真是恨不得割掉我的舌头。可是当时,我一点儿也不想理解她体贴她。对继父我悉心照顾,除了良心,难道不是为了道德的完善?可是,依仗着亲情,我却为所欲为,践踏着可怜的母亲,她因再次面对当年父亲弃世时同样的处境而惊慌焦虑,却没有一个儿女为她分担,对她说一句暖心肠的话。我们冷酷而自私,只想着自己,我比他们实际上好不到哪里。

 

我哭着,对自己怀有无限的怜悯。我恨母亲的不通情理,更恨大哥的冷漠无情。我没有任何物质的要求,只希望能得到同胞手足的一点安慰,大哥比我大整整二十岁呀,我甚至把他看做父亲。 

父亲去世的第六天,大哥从北京回来了。一向对他严厉苛求的父亲只比他大十五岁,他们之间从来没有过融洽的交流。他从小就知道,最宠爱他的是母亲,父亲爱老二,比他小四岁的弟弟。这并不妨碍他霸道,因为他是冯家的长房长孙,父亲不在家时他就是王。大哥做梦也想不到父亲突然大撒把,没有一分钱的财产,却把一副重担放在了他的肩头。他没有准备,他觉得不公平。 

父亲下葬后的第三个夜晚,大哥给我们开了会。他是家长了,这是父亲强加给他的,有些话必须说明白。他先点了姐的大名,问:你今年多大了?答:十九。十九了?还想让我养活你,没门儿!你自己想办法去。他又问我的三哥,老三你多大了?老三怯生生地答:十五。好,你爱讨吃爱打半子(给羊倌打杂)随你。大哥真是快刀斩乱麻啊,就这么处理了姐和三哥,他不曾想到对弟妹的这种伤害会跟随他们一辈子。他又说:“咱娘我不管不合天理,小妹妹太小,我也不能不管。” 

于是,我们的家不久就解散了。月月姐仓促出嫁,半生婚姻不幸。三哥当了矿工,几次从井下死里逃生。母亲带着我搭乘摆渡涉过桑干河,永远离开了家乡。 

二哥从部队复员回乡了,当时正是自然灾害第一年,大哥提出把我送到二哥家,这样才公平,但当即遭到母亲的严厉拒绝。大哥家的日子充满了火药味,四十七岁的母亲和她二十八岁的儿子,性格一样的刚烈和不妥协,母子夫妻婆媳,总吵总吵,他们不吵时就冷战。我在学校几乎门门都是五分,深得老师的喜爱,可是在家里却是个多余的人。不会干活白吃闲饭,我知道自己在哥哥嫂子眼里有多么讨厌。不知从哪天开始我尿炕了,每当母亲把我尿湿的被褥晾在院里,那一天对我来说,就是最黑暗的日子。尿炕使我更加恐惧和无地自容,这种自卑一直伴随着我成长。后来,我们就到了继父家。 

长大以后,我理解并原谅了大哥。年轻的时候谁没脾气呢?何况他的工资低,房子小,何况母亲的脾气也不好。 

可是这一次,让我怎样谅解他?继父住院后,我已经写去两封信了,也不见他来看望母亲。同一个城市住着,却是咫尺天涯。我不会给你增加任何负担,只求你安慰一下母亲,告诉她,以后的日子有你,有我们兄妹,绝不会再使她受委屈。她盼望的就是儿子这一句话呀。你不敢面对这个现实吗?这一次你能躲到哪里去? 

理智渐渐地控制了歇斯底里的我,我哭够了,睁开眼睛。这时我看到母亲递上来凉毛巾。一辈子不肯向命运低头的老人,目光里满是惊慌和卑微,她轻声对我说:“老闺女,别哭了,那钱娘拿了,给你放在桌上,没有四百二,老头子记错了,是四百。”我握住母亲的手,眼泪再次汹涌。 

妈,以后您花钱尽管跟我要,只是现在我需要钱,我拿它给姥爷买装老衣裳。 

给他穿身干净衣裳不行? 

不行。 

棉衣我都拆洗干净了,我看穿它就挺好。 

不行,一定要买新的。 

我和母亲平静地聊着。 

仿佛雨过天晴,我的呼吸舒畅多了,那顿午饭,我吃得特别撑。 

第二天上午,我去城东大哥家当面禀报继父病重的事情。我说,因为忙着照顾病人我只好写信,你都收到了吧。他不置可否,只问老头儿到底是什么病,住院几天了等等,我说,你去看看咱娘吧,她天天盼你去,嘴上不说我也看出来了。说话时眼泪在我眼眶里打转,喉头一阵阵发梗。他面无表情地沉思良久,说,哪天有空我去看看。这个我从小惧怕的人,这个面冷嘴硬的哥哥,哪怕他只对我说一句安慰的话,给我一个温和的笑脸,我就会立即抱住他号啕大哭。可是他连一点笑容都没有。离开大哥家时,他最钟爱的小女儿小芹送我下楼,她说,二姑您别难过,我爸就是这种人,我都说他了,你不能总让二姑管我奶奶,她最小,你是长子长兄,现在你必须管。可是他不听我的。我搂住小侄女的肩膀哽咽得说不出话,我拼命地吞咽着泪水,倒是她的眼泪流了下来。这个善良纯真的女孩,几句话就温暖了我的心。

 

第二天,大哥依旧没有来。我再也不对他抱幻想了。我给继父的儿子写的信也寄出好久了,同样是没有反应。也罢。 

继父的病没有好转也不见恶化,老人的食欲虽差,精神还好,生活也能自理,我决定回油田的家里休整两天,顺便取些换洗衣服。我告诉他,我不在时欧阳会来照顾他。欧阳是姐的女婿,单位就在附近,他经常下班后来医院看望姥爷,给他买好吃的,给他擦身。继父说,你家走吧,甭惦记我,也该看看小胖儿,她准想你了。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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