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毛汝莹的博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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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志

 
 

作家冯敬兰:关于父亲的故事(6、7)  

2011-09-28 17:29:39|  分类: 知青作家冯敬兰文 |  标签: |举报 |字号 订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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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6.

女儿中考成绩出乎我的意料,数理化三门竟考了299分,文科也不错,英语97语文96,政治差一点,但北京市三好生又奖励6分,这样她的成绩离满分600只差11分。她考上了北京四中。这个懂事的孩子给了我意外的惊喜和快乐,离家回到北京时,我的心情特别好。 

在外地工作的三哥来了,许多天以来母亲第一次有了笑容。我给继父买的寿衣摊在床上,见我进门,母亲急忙把它们收拢,对三哥说:“人家冯敬兰对老后可孝敬啦,死啦还要打扮打扮他。”老太太开玩笑的话也象锋利的刀片,不把你割出血来不算完。 

我真是不懂,母亲和继父在一起生活的时间比父亲还长,就没有一点儿感情吗?我说,我这么做还不是为您? 

哈哈,母亲冷笑道:“你为我?我还不知道为的谁!那个死鬼不把我撂下,我能受这些炎凉吗?有谁看见我心里的苦和冤?” 

您还想要什么?姥爷养活您伺候您挨着您骂,您还不知足? 

“你那屈死鬼老子不死,我当牛做马也心甘。”母亲的话和那种凄楚的表情让我哑口无言。 

三哥来了三天了,他并没去看继父,我心里不安,连水都没喝一口,就邀他一起去医院了。已是傍晚,病房开过饭了,继父躺在床上,没有睁眼,显然不象吃过饭的样子。我悄声问临床的小伙子:“他——我父亲吃饭了吗?”他说,大爷这几天就没怎么吃,昨天夜里上厕所,摇摇晃晃的,一边走一边说胡话。“是吗?”我吃了一惊。他老念叨您。大姐不骗您,夜里大爷说胡话,我都瘮得慌。老头儿摇摇晃晃地一边走一边说,热死了热死了,谁把火炉子搁我头上啊? 

我站在床边,心里特别内疚,为什么我非要回家?如果他是我父亲,我能抛下他一走了之吗?他肯定失望了,精神才会垮。这时继父睁眼看了我们一眼,又阖上了。我轻声说:“姥爷,您看谁来了?”他的嘴张了几下,才有声音:“老三来啦?坐那儿吧。”您想吃什么我去买,三哥说。不……吃不了,买了也是糟介。我摸摸继父的前额,并不热,手臂也是凉的。难道他要进入肝昏迷了?走廊里悄无一人,医生护士也找不到。 

老人的裤子非常脏,粘满大片沥青样的污物,显然,消化道出血加剧了,而消化道出血是诱发肝昏迷的一个危险因素。三哥给他换了衣服,又用热水给他擦洗干净。 

天已经黑了。这个夜我应该留下来。 

时候不早了,你们哥俩回家吧。继父语低气微口齿却清晰地说。 

我夜里陪着您。我说。 

不用,没什么事。 

大姐,您在这儿也不方便,大爷要起夜有我呢,您放心。临床的小伙子说。 

三哥说:“我看没事,还是回去,明天早点来。” 

也只好如此了,明天我要雇个人和我倒班看护。 

第二天天刚亮我就去了医院。继父的状态更差了,嘴里含混不清地喃喃说着什么。有六七张病床的大房子因不满员倍显冷清,那个小伙子夜里害怕,干脆搬到门口的空床上,他主动告诉我,继父一宿没动弹。我去找值班大夫,请他看看老人是不是已经肝昏迷,他说,可能啊,一会交班后,把他送抢救室吧。

 

八点以后,护士长和两个小护士推着轮椅来了。我叫醒迷迷糊糊的继父,告诉他,大夫要给咱换一间安静的屋子,这边太吵。大家扶他坐起来,他忽然清醒了,笑呵呵地,大声说,成,这就去?一边抓起被单遮住赤裸的腿。小护士把他搀扶到轮椅上,被单滑掉了,老人连忙捡起来把腿围住。大爷真要面子,您这么大岁数了,谁能笑话您呀?一个小护士和继父开着玩笑,我的心却揪得难受。已经病入膏肓的老人,就是这样维护着他的尊严,我没有想到。 

继父住进了抢救室。二十四小时以后,老人阖然长逝。 

吊瓶挂上了,氧气输上了,继父的状态似乎好了一些。他神色恍惚地说,我快回家了,褂子里还有一点钱,你收着吧,我也用不着。我翻出老人的破钱夹,里边有二十几块钱,我拿给他看,他说,我花不着了。我勉强笑着说,咱再住几天就出院,我给您买辆三轮,您上街还能拉着我妈……我妈老要来看您,我不让她来,那么大岁数了又是小脚,这四层楼她也上不来。继父说,甭来了,我也快回去了……过了一会儿他又说,你妈那人刀子嘴豆腐心,脾气不好,其实心里没什么。我说是,我妈其实挺惦记您的。老人闭上眼不再说话,许多天来,我第一次从他脸上看到了痛苦,那是难以名状的。

我知道有些事情必须立即去做,一刻也不能耽误了,三哥也不来,我快急死了。我说,我给天津的哥哥去了信,他没回,可能出差了,这会儿我给他打个电报,马上就回来,我请护士陪您一会儿。继父含混地应了一声,没有睁眼。我急忙退出来,请护士长替我照料一下,就跑了。 

我先去电报局,给天津的哥哥打电报,继父固然没有任何财产,那也要当面与他说清。给我丈夫打长途,让他立刻赶来,此时惟有指靠他了。通知继父的单位。找临时看护。回家拿一些旧棉布做尿布……这一天我不知是怎样过去的。 

   下午,继父的情况明显恶化了,他开始呻吟,烦躁地不住扭动着身体,脉搏紊乱,问话也不回应。我很慌,害怕他心跳骤停,对于老人的离去我还没有准备好。虽然我做过多年临床医生,可是与面对患者的感觉完全不同。我紧张地注视着继父的每一个细微变化,不知今夜如何熬过去。时间仿佛停滞不前,夕阳斜挂着,一动不动。这时,我丈夫出现在门口,他说,我到家一看你不在,马上就来了。我的眼泪立即蒙住了视线,现在,我终于能松一口气了。临时看护一时找不到我也不怕了,两个人就能坚持几天。他说,你回家休息,我留下。于是,继父七十八岁生命中最后一个长夜由这个内科主治医师陪伴。 

我去姐家,当晚留宿。我们谈了许多继父的事情。姐说,那天我们去看他还挺精神的,笑呵呵地把我们送到楼梯口,怎么说不行就不行了呢?……我和妈一起住了二十多年,就不知道姥爷和我一天的生日,那天一说,嘿,正好比我大两轮。我和姥爷还挺有缘的,要早知道,一块做个生日多好!明天我得去看看,不然这辈子就见不着了…… 

困倦至极的我,没有听完姐的话,就睡着了。  

7.  

早晨堵车,我赶到医院时已经快八点了。一进走廊就看到抢救室门口的吸痰器和进进出出的医护人员,我不禁心跳加速浑身发冷,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继父已经呼吸衰竭了。他神情淡漠,痛苦地大张着嘴,下巴颤抖着,气管里痰鸣音响亮。我丈夫趴在他耳边,大声说:“姥爷,您看谁来了,您不是一直等着她吗?”老人努力睁大无神的眼睛,哦了一声。我坐在他的床侧,把他冰冷的手握在我的两掌之间。他的指端已经成了暗紫色,提示着弥漫性血管内凝血的程度。死神正在一步一步逼近,生命已经一寸一寸退却了。我轻轻地按摩着老人冰凉的手臂,我似乎看到,那死神的黑色正从他的指端迅速漫上来。我无法阻止它啊。 

后半夜很危险,痰上来的特别快,几次要窒息,我和值班护士一看不好,就赶紧吸痰,总算坚持到天亮,估计今天过不去了。我丈夫小声说道。 

你回家吃点东西,把姥爷的寿衣拿来。我正说着,三哥也来了。 

我握住继父的手不敢松开。我知道阴阳界就在身旁,一失手他就去了。在这永别的时刻我应该叫他一声父亲了,那是两个最简单的音节,一个婴儿掌握人类语言往往从那两个音节开始,它们在喉咙里翻滚,我听到了那种清脆的响声。可是,我就是发不出来!善良的老人,原谅我吧。一个从小失去父亲的孩子,她不习惯说出那两个字,况且她一生寻找的父亲不是您啊。 

我丈夫很快就取来了继父的寿衣。 

继父从进入抢救室已经二十四小时,输入大量的液体竟然没有排尿,说明他的肾脏功能也已衰竭。护士长带着两名护士来给他导尿,让我们到外面去。我不明白为什么导尿要求家属回避,就在我们离开抢救室不过二十步远的地方,我们又被唤了回去。继父极其脆弱的生命就在我们离开的那一瞬间离去了。老人非常安详的睡姿使我们脚步轻轻。护士长问:需要抢救吗?我摆摆手。一个对于自己的父亲没有任何记忆、自己也未真正做过父亲的老人,一个终生吃苦受累的劳动者,一个从不诉苦从不抱怨的男子汉,一个被病痛日夜折磨却不肯呻吟的癌症患者,终于受出去了。继父一生都是穷人,可是老人的精神并不卑微,到死他都维护着自己的尊严。 

我们给他做最后的净身,扶他坐起来,给他穿上簇新的衣裳。老人低垂着头,象个熟睡的孩子,任我们摆布。一辈子没穿过一件像样衣服的继父,穿上蓝色的丝绸长袍,戴上黑色的瓜皮帽,安详地永远睡去了。 

我丈夫忽然泪流满面,大滴大滴的泪顺着鼻尖滴落。他哽咽着说:“老头儿太可怜了。”三哥说,谁不可怜? 

可是,我却没有泪。我的心里出奇地平静,因为,我,终于解脱了。 

离开医院,我给天津的哥哥再发一封加急电报。(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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