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毛汝莹的博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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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志

 
 

作家冯敬兰:关于父亲的故事(8、9)  

2011-10-28 16:41:18|  分类: 知青作家冯敬兰文 |  标签: |举报 |字号 订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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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8.

 

第二天上午,继父曾经倾其所爱的儿子从天津赶来了。这是1966年他被抓走后我们第一次见面。哥哥老了矮了,不摩登了,眼睛里也没有了傲气,人变得非常谦恭,一进门就解释为什么不能早来。大家客气了一阵,连母亲也温和地问长问短。 

我把继父的情况简单告之,准备着他找毛病。哥哥说,我看你做得够好的了,我有什么可说的?看起来人和人还是要靠感情联系啊。 

中午吃的是炸酱面。饭后我和哥哥做了一次我们认识以来最友好的谈话。看见他,就想起小时侯的事情,总是有说不出的伤痛。尽管继父在病中从未提起过哥哥,我还是告诉他老人特别想念他。他久久地沉默不语。 

不管怎样,他抚养咱们长大了,对咱们是有恩的。我真希望你来看看他,对他总是个安慰吧。那时侯他们对你多好啊。 

爷爷还可以,那个老头儿人不错。哥哥不提继父,这有些不公平,我说,继父受了一辈子苦,我觉得他特别可怜。

 

他可怜?我比他可怜多了。他说。 

人和人之间是这样地难以沟通,他怎能不念老人一点儿好?我惊讶地反问:“你怎么可怜啦?” 

我六岁时父亲就死了。我母亲是小老婆,哥哥姐姐跟她年龄差不多,根本不容她,我们在家里呆不下去,被赶了出来,经一个亲戚介绍,母亲带着我到了张家口,嫁给一个蒙古人,那个人特别野蛮,老打她,母亲受不了,半年后又带我逃回到北京,可还是没办法过,一个我叫姨的女人介绍了这个老头儿。我母亲到他这儿没几年就疯了,一直关在疯人院里。哥哥简单叙述着,没有什么表情。

 

你母亲还在吗?我问。 

三年自然灾害时就死了。 

她很漂亮? 

是。哥哥低下了头。 

你在北京还有亲戚吗? 

他摇摇头,又说,好象有个妹妹给人了,原先在宣武门那一带住,后来就没有下落了。

 

所有的人都沉默了。我没有想到,在这种时候我撕开了他心上的创口。短短几句话,包含着两代人多么深的精神伤痛。我无法判断他和继父谁更不幸,但起码我比他幸运多了,因为我有母亲。 

不谈这些吧。

 

失去母亲的照顾,哥哥在一个不正常的家庭环境里得到的只是畸形的爱,两个男人对一个小男孩真心的爱和迁就害了他。他原本就是个少爷,只因庶出,才会沦落。继父哪里知道,他在付出真爱时,哥哥的心里却是怨恨。因为他一心认定年轻美丽的母亲是因继父而疯。想到我母亲与继父共同生活三十年后仍旧不肯认同,我为女人们的命运感慨万分。我们母亲的那一辈,虽然裹小脚,不识字,要男人供养,可是她们的感情也并不随便付出啊。

 

或许哥哥做一切都是为了和这个家庭较劲,结果是他把自己赔了进去。高中毕业后,他原本在新成立的北京合成纤维厂有不错的工作,却因迷恋舞厅多次旷工直到被开除公职送农场劳教。此后他把聪明全用在逃避劳教上,一年里大半时间呆在家里泡病号。后来又和朋友商议乘国际列车去苏联玩,不料事发,竟为此稀里糊涂成为“现行反革命”。我记得当年的判决书上说他们组织反革命集团,打算逃往台湾当特务。

 

不是去台湾,哪儿有的事儿啊?坐在树荫下沉默良久的哥哥纠正我说:“其实,那会儿刚听说有国际列车能去苏联,觉得挺新鲜,大伙儿在一起玩,就说咱干脆去苏联吧。”那一年他二十四岁。八年以后刑满释放,正赶上唐山大地震,他们被派去抢救灾民,哥哥这一次吃尽了苦头,徒手从废墟下面找人,他的十指鲜血淋漓几乎露出了骨头。

 

就这样,青年时代全部断送。虽然平了反,生命已经过去了大半。我眼前的这个衣着得体消瘦单薄的男人,他为自己不肯接受一个贫苦老百姓的辛劳命运做了无谓的抗争后,仍旧什么也没有摆脱。

 

继父是在去世第三天的上午火化的。继父走得不寂寞,我们的送葬队伍也有十来个人呢,姐姐姐夫、三哥、我的侄男甥女们,能去的都去了。大家匆匆在那里相聚,分手,从此又是难得一见。

 

三天后,我把老人的骨灰送往老山骨灰堂寄存。大概很少有象我这种情况,一个女人,没有陪伴,独自抱着一盒骨灰,走在逝者众目睽睽之下。

 

一个工作人员带着我穿过大殿,下木梯,七拐八弯,终于停住了。她说:“到了,放那个格里吧。”她并不等我,倏忽间便不见了。 

我抱着骨灰盒傻了。我得承认,在那一瞬,我感觉到成千上万的灵魂在低语,他们咻咻的气息从四面八方弥漫过来。我的头皮发紧,心跳到了喉咙。继父被指定的地方是距地面第二层的格子,我把他安置好,抬起头来,才发现我犹如置身山谷。两边是成排密封的木架,满满的,骨灰盒从地到天。又象是一个庞大的图书馆,每一个小格子都存放着人生的秘密和智慧。我在逝者的长阵里穿行,他们的目光使我迷失了方向。记得是从楼梯下来的,我绕来绕去,竟找不到去路。他们在笑我呢,我知道他们只是想挽留我多停留一会儿。我把继父交给你们了,请多多照顾他吧。 

我不知在地下室耽搁了多久才回到地上来。天空灰白,下起了毛毛小雨。站在空旷的停车场,我的视线突然模糊了。我并不想哭。 

十点半,大哥将召集我们在他家开会。三十五年前他给我们开会的主题是母亲,今天的主题依旧。只是两次都缺少二哥,那次他在部队无法请假,这次他已经去世整整二十年。召集开会是长子长兄的责任,会后母亲就归了我一个人,不用说什么了,从失去父亲的那一天,我和母亲相依为命的命运就定了。 

三年后,我再次来到这里取母亲的骨灰,仍旧是独自一人。遵照母亲生前意愿,我们把她送回家乡,和父亲的遗骨合葬。我无法知道父亲是否爱过母亲,他们是典型的封建包办婚姻。但是上天做证,母亲至死念念不忘的唯一男人,就是父亲。我作为他们最小的孩子,又一次给他们包办了婚姻。

  

9. 

 

关于父亲的故事结束了。 

我抬起目光,寻找那个躲在门后的孩子。我说,好孩子,回家吧,不要傻等了,今生今世,父亲不再回来。 

可是,她执拗的眼神告诉我,有父亲才有家。我问自己,家是什么?何处是家? 

或许,对父亲的寻找,是一生一世的事情吧?就象父亲是我心里永远的痛,是不幸、缺憾、恐惧和心灵的创伤,是成熟的智慧、美好的人格,也是安全感、温暖的所在和永恒的挚爱。(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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