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毛汝莹的博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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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志

 
 

《黄鸡白酒》 连载(一)  

2013-04-15 17:49:05|  分类: 小说《黄鸡白酒》 |  标签: |举报 |字号 订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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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章 红蓝线

  

  哈尔滨这座城,能气死卖胭脂的吧。长冬一来,寒风就幻化成一团团粉扑,将姑娘们的脸颊涂红了。那些八九十岁的老人,闻着霜的味道,就开始“猫冬”了。他们在暖洋洋的屋子里,一呆就是半年,黑脸的捂白了,白脸的捂得失了血色。那些日子过得好的老人,在家里看电视听收音机,喝清茶嗑瓜子,逗弄笼中的鸟,观赏鱼缸的鱼,摩挲着怀里跟他们一样懒洋洋的猫,偶尔摸摸扑克牌或是麻将,隔窗望飞雪,昏沉沉想往事,有一搭没一搭地和儿孙唠闲嗑;过得不如意的,粗茶淡饭,忍受着病痛的折磨或是儿女的白眼,日暮黄昏中,叹青春不再,苦海无边。管他如意的还是不如意的,都像栽种在花盆的植物,活在巴掌大的天地中,因为底气不足,精神的少。所以冬天离世的老人和患老年痴呆症的,也就高于其他季节。 

  活过九十而能在冰雪中自如行走的,在哈尔滨,也就春婆婆吧。在玉门街一带人的心目中,她就像一座石头垒砌的老城堡,苍苍貌,铁骨身。 

  人们若问春婆婆的长寿秘诀是什么,她会撇着嘴说:“估摸着哪个小鬼淘气,把俺的名字,从阎王爷的生死簿子上勾掉了!”人家就说:“那你还不得活千年万年?”春婆婆摇着头说:“俺要是活在干干净净的月亮里,活个千年万年还中!活在这世上,乌烟瘴气的,够了!阎王爷再不叫,俺就自己去!”人们便起哄,问她怎么去?她要么说跳松花江喂鱼,要么说赶上下雪的日子,多喝几盅酒,夜深时躺在屋外,半宿儿也就冻硬了。总之,她是不想死在屋里的。说是人的魂儿柔软得跟烛苗似的,万一死在屋里,门窗紧闭,魂儿就不好升天了。 

  春婆婆爱睡懒觉,一天只吃两顿饭。头一顿在家,后一顿在“黄鸡白酒”小酒馆,那通常是午后四点钟了。她喜欢吃豆子喝烧酒,荤腥除了酸菜白肉,别的基本不碰。所以卖鱼的看见她就别过头去,而卖活鸡的郑二楞逢着她就嚷:“春婆婆,都像您老似的,我就得扎脖子喝西北风了!” 

  春婆婆吃豆子不挑剔,黄豆、芸豆、黑豆、豌豆、蚕豆,她都爱;吃法上也不拘一格,五香的,油炸的,清水煮的,都行。她爱吃豆子到什么地步呢,就连炒个青菜,也得加一勺豆豉。也许是吃豆子的缘故,她不缺钙,牙齿虽不像年轻时那么白了,但没有损兵折将的;她也不像别的老人弯腰弓背,走路不需拐杖。

  玉门街算是哈尔滨最短的一条街吧,二三百米的样子,被两条长街夹峙着,一左一右是铁路局的老房子。这些米黄色的平房,是俄国人建的中东铁路管理局高级职员的宿舍,有上百年历史了。那一座座砖木结构的小洋房,厚墙体,高举架,坡屋顶,庄重气派,高门狭窗均有妖娆的木纹装饰。由于设计合理,这房子住起来很舒适,“冬天冻不透,夏天晒不透”,简直就是宝葫芦。早期俄国人住的时候,家家都有花园庭院;解放后它们成了哈尔滨铁路局职工的住宅,花园就像晚霞一样,渐次消失了。因为独栋房子分几户住,空间就显得狭小了。很多住户私接了棚厦,还在花园里接二连三地搭起煤棚,庭院被瓜分殆尽。而近些年,看上玉门街优越地理位置、前来租房做生意的人越来越多,再加上政府部门将这里划为动迁改造的范围,住户们为了获取更多的利益和补偿,又见缝插针地违建了不少四四方方的水泥屋,那原本规矩的街区,就成了一头乱发。幸亏有了玉门街,等于在乱发中分出了一道笔直的头缝,不至于太看不下眼。而玉门街两侧顶天立地的老榆树,也很提气。这两道天赐的流苏,为这乱发乎添了妖娆之气。

  与玉门街相邻的街,有四五条,如公司街、海城街、联发街、花园街和木介街。不过春婆婆嫌这些街名死性,给它们起了另外的名字:烟火街、门窗街、水腰街、上朝街和银瓶街。别说,玉门街的人,时间久了,还喜欢上了春婆婆起的街名呢。比如买菜的和卖菜的因为几毛钱大打出手了,开杂货铺的王老闷见了,怕他们打出人命,抓起电话报110。接警的问出事地点在哪,王老闷说:“烟火街!”人家又问:“烟火街在哪儿?”王老闷居然火了,训斥对方连烟火街都不知道,不配做哈尔滨的警察!

  烟火街比起玉门街,要长得多了。有多长呢?你若想想周遭几千户人家的小日子,是靠它撑腰的,就知道有多长了。这条街上,固定的店铺,有酒馆、面馆、水煎包店、烧烤店、洗衣店、美发厅和旅社,此外还有卖粮油杂货的、卖烧饼切面的、卖蔬菜水果的、卖鸡鸭肉蛋的、卖外贸服饰的;而一早一晚流动的摊贩,数不胜数了。卖粥卖凉糕的、卖金鱼盆花的、卖冰糖葫芦和酸菜血肠的、卖包子饺子的、卖帽子鞋垫的、卖杯盘碗盏的、卖猫卖狗的、卖旧书头饰的,甚至卖假古玩和盗版光碟的,都可看到。你若活腻烦了,走在烟火街上,也是厌世不起来的。那扑面而来的生活气息,宛如一缕缕拂动的银丝,织就了一张无形的大网,从头到脚地罩着你啦。

  玉门街平素很少有车辆经过。走得多的,是蹦蹦车和三轮车——这里的小商贩多嘛。到了夏天,人们会发现,这条小街的蚂蚁和毛毛虫格外多。它们要把这街装点成花园似的,黑黑白白、黄黄绿绿地四散开来,舒展着柔软的腰肢,恣意爬行,花朵般绽放。春婆婆说,虫子们也不傻,一看去别的街的同伴儿,有去无回,估摸着不是被汽车轮子碾死,就是被行人给踩死了,因而乐意呆在玉门街。这里车少人稀不说,那些榆树还能做秋千,让它们荡着玩。所以你打玉门街经过,调皮的毛毛虫有时会充当黑客,冷不防从树上落下,拂过你脑门,吓你一跳。

  春婆婆住在玉门街东侧一座三层的红砖楼里,靠近水塔。这一带的房屋,多是洋房和私搭乱建的棚屋,所以这座不起眼的楼,在这里却显眼了。楼是五十年代建造的,最初只有上下水和暖气管线。由于设施陈旧,几十年来被城市建设的洪流裹挟着,几经改造。程控电话、有线电视、网线纷纷入户;煤气罐被管道煤气取代了,而分户供暖的改造,也在争吵声中完成了。由于老楼数次被洞穿,它就像一个历经几场大手术的人似的,饱受重创,伤痕累累。厨房与厨房之间气味相串,东家炒尖椒,能呛出一壁之隔的西家女人的眼泪;楼上的夫妻在床上扑腾出的“小夜曲”,楼下的住户也听得真切。蟑螂和老鼠顺着洞隙,挨家乱窜,邻里间因着这恼人的气味、声音或是害虫,多有口角。而老楼电路和自来水管线的老化,也使这里火灾频仍,自来水管不止一次爆裂。

  玉门街的居民冬季取暖,大都还是老法子,自己生炉子。小洋房的地下室,多半设有小锅炉。私建的棚厦,也都垒砌了火墙,盘了炉子。由于烧煤,冬天这里乌烟瘴气,好像从来没有晴天的时候。而一旦刮起狂风,玉门街就成了地狱了。黑烟和煤尘恶鬼似的,猖狂地往人的鼻孔和眼睛里钻。住在这儿的人,冬季从户外回来,鼻孔通常是黑黢黢的。

  但春婆婆住的楼不一样,由于有暖气设施,离烟火街的供热站又近,这座楼的住户,能享受到集中供暖不说,室温也比供暖末端区域的房屋,要高出许多。热易生燥,楼里的人家,冬季常常开窗透气。三九天里,那些住在平房烧不暖屋子的人,一看到热气像一群肥美的绵羊似的,被红砖楼的住户赶出家门了,就像看到了无德的富人,将香肠和面包当着乞丐的面,喂给狗一样,恨得牙根直痒。所以红砖楼的人若是因室内外温差过大而患了感冒,走在玉门街上一声不迭一声地咳嗽,那些自行取暖的住户见了,都在心里骂:“让你烧包呀——”

  红砖楼三个门洞,由于格局不一,每个门洞的户数也不同。春婆婆住的二门洞,共有六户人家。她的楼上是在烟火街开杂货铺的王老闷,楼下住着退休教师赵孟儒。对门的住户则不确定了,因为那户人家的男主人患有气喘,一到十月,就携老伴去广东的亲戚家过冬。房子干闲半年可惜了,他们就到房屋中介所登记,将其出租。房客是蝴蝶,每年飞来的都不一样。他们中有从外县来哈尔滨做生意的汉子,也有陪读的妇人。对面的那扇门,在春婆婆眼里就是舞台的幕布。大幕每年初冬拉开,直到玉门街的榆树发新芽了,这出戏才落幕。 

  哈尔滨实施分户供暖工程的改造,到了玉门街已是尾声了。政府规定,如果不获得所在楼的半数以上的居民通过,是不能强行改造的。经年累月住在这儿的人,并不乐意分户,那等于给家里来一次小装修,劳神费力;可是冬季去别处的人,却渴望着改造,这样可以申报停热,只缴纳百分之二十的热能损耗补偿费,省下一笔钱。如果不分户,一座楼开栓供热,管你需不需要,暖气会像隐形天使一样,张着温暖的翅膀。顺着上下贯通的管线,来到每一户人家。如果说楼体是面包胚子的话,那么持续的供暖就是对它进行均匀的烘焙,生生将挺立在寒风中的一座座楼,烤成一块块热乎乎的大面包啦。 

  红砖楼的住户,在分户供暖问题上,分成了两派,最终二十五户居民签字表决时,十二户同意,十二户反对。剩下一户没签字的,就是春婆婆。如此,她也就成了两派争夺的对象。春婆婆不识字,两派都来人找她,送她卤煮的蚕豆或是炒得浓香酥脆的黄豆,要代她签字。最终她是怎么站在同意一方的呢? 

  一个夏日的午后,春婆婆惯常地来黄鸡白酒小馆吃酒时,三门洞的刘蓝袍找来了。 

  刘蓝袍本名刘银珠,四十出头。她男人是铁路局货栈的搬运工,九年前突发脑溢血去世,撇下她和一个年幼的孩子。刘银珠虽然改嫁了,但仍念着前夫,终年穿着那男人穿过的蓝袍子,一脸哀怨的,人们就唤她刘蓝袍。刘银珠瘦弱,她死去的男人肥胖,那件蓝袍子在她身上,一副冤鬼的模样,软塌塌的,挺不起来。刘蓝袍家住一层,连着地下室。她的后夫许前,瘦骨伶仃的,在烟火街摆菜摊,患有风湿性心脏病。刘蓝袍嫁他,看中的是他的忠厚,虽说他比她小五岁。还有,刘蓝袍跟他好,也有点和命运赌气的意思。她的前夫,谁见了不夸他壮实?他平素都很少感冒。可是一个顶天立地的大男人,说没就没了。俗话不是说吗,病病歪歪活到老,她想许前这种灯芯草似的男人,也许能陪她到风烛残年。就这么的,刘蓝袍一咬牙招许前上门了。卖菜虽不用出苦力,但毕竟风里来雨里去的,刘蓝袍不想让许前吃这份辛苦,利用自家位置的优势,将两间房屋改造成小浴池,夫妻俩开起浴池。因为这一带拥有浴室的人家,少而又少。人们洗澡,还得去公共浴池。浴池开张后,生意还不错。他们在地下室安装了两台小锅炉,一台供热,一台上水。许前负责买煤,烧锅炉,刘蓝袍负责浴池的清扫,客人需要搓澡、拔火罐或是刮痧,也由她做。她备了三四十个大大小小的火罐,玉质和牛角的刮痧板各一块。春婆婆每回去那儿洗澡,都是刘蓝袍服侍着。怕春婆婆年岁大了站不稳,又怕她累着,刘蓝袍特意为她买了防滑胶垫和硬木板凳,让她坐着洗。刘蓝袍不收春婆婆的钱,说她这岁数的人去洗澡,浴池跟着沾了仙气,等于接福了。所以每年春节,春婆婆都会包上一个红包,一百两百的,给小巴夺做压岁钱,变相将钱还上。小巴夺是刘蓝袍和前夫的孩子,这小子虎头虎脑的,大嗓门,暴脾气,春婆婆说他的冲劲很像哈尔滨早年的老巴夺香烟,便叫他小巴夺。

  刘蓝袍直肠子,见着春婆婆就诉苦,说是煤涨价了,水和电也涨价了,以前一张澡票四块钱还能盈利,现在一张五元,也没什么赚头了。再涨一块吧,叉怕没人来洗了。最可气的是那些中年妇女,进了澡堂子,一洗就是两个钟头,恨不能把皮搓烂了才出来。她们来洗澡,费水费煤费电,不赚反赔。这样呢,她不得不打分户供暖的主意了。因为她家有小锅炉,浴池完全可以自主供热,供热公司每年送的热,白白浪费了。如果供暖分户了,她就可以顺理成章停热,省下一笔钱。刘蓝袍说完,递上一张字体缭乱的纸,又拿出一盒红色印泥,点着唯一的空格,说春婆婆要是不反对,就帮她填上“同意”二字,然后请她按个手印。 

  若是别人来劝说,春婆婆会置之不理,她已经到了可以不理踩万事万物的岁数。可刘蓝袍求她,她不忍拒绝。看看这女人那张皱纹累累的脸吧,看看她身上那件已被磨出洞来的蓝袍子吧。春婆婆对刘蓝袍说,我看着你长大,没见你喝过酒。你要是能陪我喝上几盅,我就给你按手印。刘蓝袍连忙掏出笔,在空格写上“同意”二字,然后画了一颗五角星,说万一自己陪醉了,春婆婆就在五角星里按手印。 

  刘蓝袍没喝过酒,但她前夫爱喝。酒一人口,她想起他来,无限伤感,于是借口烧酒呛着她了,狠命咳嗽着,让眼泪有个名正言顺流出的理由。春婆婆看穿她的心思了,又给她倒了一盅。刘蓝袍一口干掉,擦了擦眼泪,哆嗦着嘴,说:“赶上喝辣椒水了。”春婆婆怕她喝醉,连忙打开印泥盒,伸出食指,轻轻一蘸,按在那颗五角星上。在满纸的黑字蓝字中,它就像一只飞舞的红蜻蜓,明媚极了。 

  春婆婆放飞的这只红蜻蜓,使分户供暖改造得以进行。施工人员是郊县的农民,他们由供暖公司招募,只经过简单的培训,技术并不熟练,埋管线的沟槽刨得不匀称,凿墙时将洞开得过大。施工现场飞沙走石,一片混乱。大多的住户,想趁此多加几组暖气片,虽说规则不允许,但只要住户塞给施工人员三百两百的好处费,饭口时能好吃好喝款待他们,你就是给墙穿上一圈暖气裙子,也没人管。那段时间,海城装饰材料市场的暖气片销量一路飙升。 

  春婆婆家的暖气改造,由于不加暖气片,一个上午就结束了。刘蓝袍帮着她,一个下午的工夫,就把屋子打扫干净了。各屋的地面,由于管线的进入,不同程度破损。那些比甘蔗粗不了多少的白管子,像绷带一样七缠八绕着,感觉屋子成了要上法场的死囚,被五花大绑着。 

  红砖楼的分户供暖施工,一周内完成了。改造一结束,春婆婆就后悔了。因为红砖楼东侧外墙上那颗好看的铁路局徽标,生生被钻孔给震碎了。在春婆婆眼里,那个徽标就是一枚印章。能住在打了印章的房子里,她曾引以为豪;还有,楼道被两根碗口粗的红蓝管子给穿透了,那根红色的管子还像树一样分出两个权,就像举着把巨大的耙齿,要给谁一耙似的。家家放在墙角的酸菜缸,只好顺势前移,空间变得狭小,上下楼的人经过这儿,不得不仄着身子。更让春婆婆伤心的是,那只被唤为“花花”的流浪猫,以往会在黄昏时,顺着楼梯爬到春婆婆家门口,吃留给它的食儿。可是红蓝管线出现后,花花不来了,春婆婆想它怕是被那管子给吓跑了。她多次寻猫,老榆树下,垃圾箱旁,饭馆门前,花花以前爱去的地方她都去了,却连个影子都没瞧见。

   春婆婆把怨气,都撒到楼道的红蓝管线上啦!她发现管子摸上去有点软,像是包了一层泡沫,便从针线匣里翻出锥子,纳鞋底似地扎着管子,嘟囔着:“我让你吓跑花花,扎死你个坏东西!”锥尖穿透泡沫,杵着金属管,一次次被碰回头来,春婆婆就收了锥子,拿出锤子,敲了它几下。锥子锤子使过,她认为已经对管线做了惩罚,原谅它了。

  吃豆子喝烧酒,时不时干点小坏事,春婆婆这些嗜好,玉门街一带的老住户都晓得。她说了,人生有意思的时候少,得给自己找乐子,所以从年轻的时候起,她就是个促狭鬼。

  春婆婆十七岁成亲的那天,由于迎亲的马队在路上遇到了暴风雪,未能如期赶到,而典礼不能推迟,娘家人只好将闺房做洞房,临时抓了只大公鸡,替代新郎和她拜天地。若是别的新娘遇见这事,会哭丧着脸,可春婆婆不。她抱着大公鸡咯咯乐,因为它的屁股对着她的胸,一撅一撅的。她想新郎倌一直想摸却没敢摸的地方,竟让大公鸡给摸了,为他叫屈。典礼结束,春婆婆对主婚人说,大公鸡晚上不能跟她住,它一打鸣,她就得跟着早起,而她起大早梳妆累着了,想睡个懒觉。在场的人,没有不笑的。人们都羡慕那个被阻隔在风雪中的新郎,想着跟这样的姑娘过日子,冷日子会是暖的,苦日子也是甜的。也就是从这天起,春婆婆几乎不碰鸡肉了,感觉吃鸡,就是吃她男人。 

  春婆婆是小姑娘的时候,哈尔滨满大街的俄国人,他们夏天喜欢躺在松花江的沙滩上晒太阳。她知道他们爱花,稍有空闲,就在草甸子采了各色野花,配上柳枝,一把把捆上,插在盛着凉水的铁桶里去卖花。每卖一束,她都要悄悄打开铁桶旁的一个小铁皮罐,摸一条捉来的毛毛虫,悄悄投到花束里。往往是拿着花的人刚走开,突然间“啊——啊——”大叫起来,将鲜花丢到地上。春婆婆这么干,无非是因为听不懂叽哩咕噜的洋话,心生气闷。而洋人“啊——啊——”的惊叫声,她却听得懂。 

  春婆婆做这些小坏事时,心底是愉悦的。在生活中,她最受不了的是什么呢?那就是葬礼的气氛。她参加的葬礼,都因她的捣鬼,冲淡了死亡带给人的阴影。比如一个老太死了,春婆婆掖在怀里一朵红色绒球花,在遗体告别时,将绒球花抽出,别在老太花白的鬓角上。说是人一死就又回到青年时代了,若是不戴朵花,上路后不吸引男人,那就吃亏了。她的论调把死者的子孙都逗笑了。再比如刘蓝袍的男人死时,她前去送别,带了一把油壶,放到那男人灵前,说:“俺知道老天为啥叫你去了,它相中了你这一身肥肉啊。天到了晚上时,也不是夜夜有月亮,它黑了也憋屈呀。咋办呢?点灯吧。天那么大,得费多少灯油呀。灯油不够使,就把你召去炼油啦!你得答应俺,炼好了油给俺留一壶,想个法子捎回来,俺好省下电钱,多吃几回酒呀。”刘蓝袍当时正拍着大腿,哭自己命苦,说她和小巴夺无依无靠,没法活了。春婆婆的话,让她止了哭声。想着小巴夺他爸,若是被天给召去炼灯油了,也是他的造化呀。

  霜是个干净物,它落脚之处,不是无人踩踏的屋檐,就是树间的落叶。它们很娇羞,最见不得太阳那张热辣的脸。春婆婆在晨光中一看到湿漉漉的落叶,就知道它这是被太阳强行吻过了。她会拣起一片叶子,怜惜地说:“要是俺金袍子上披的白纱,让人给扯碎了,也会哭哇。”秋风吹黄了树叶,它们真的像是穿着金袍子的姑娘呢。 

  春婆婆就是在霜降时节,生发了要给自家停暖的念头的。因为她每次回家,一看到楼道的红蓝管线,就像看到两个无赖,烦死了。她想,你让我不痛快,我就得算计算计你。她思谋着,自己住在中间,上下左右都有住户,家里没有冷山,楼道的管子又能散热,按照往年供暖的热度来推算,她就是停了热,家里也能有个十来度。而且,哈尔滨的冬天逐年变暖,烟火街曾经很红火的卖棉服的铺子,生生被这连绵的暖冬给弄黄摊儿了。冬天没个冬天样了,有什么怕的呢。再说了,她还有一台电热油汀取暖器,实在挺不住,有它救驾。还有呢,她每天一顿烧酒,等于给身体埋下了一团火炭。 

  一旦想明白停热可以省下两千多块取暖费,春婆婆就不后悔自己按下的手印了。她想今冬自己在嘴上亏不着了。秋林的酒心糖,老鼎丰的椒盐五仁月饼,奋斗副食的粉肠,马迭尔的小面包,她可以换着样吃了。

   春婆婆曾经有一些积蓄的,但这些年来她吃在街上,再加上每年缴纳的包烧费、水电煤气等日常开销,她存折上的钱数,就像黎明前的星星一样,屈指可数了。她最大的财富,就是手中的这套住房。如果动迁,按现在的地价估算,少说也能获得六七十万的补偿。所以近些年来,与她隔阂甚深的浪荡儿子马胜,忽然对她热情起来。除了自觉支付赡养费,每年肯给她千八百的零用钱。春婆婆明白,他这是想以小投入,换取遗产继承权的大回报呢。马胜每次来,都要跟人打听玉门街什么时候拆迁。春婆婆知道他巴望自己早死,所以这个已经七十多岁的儿子一来,她故作萎靡,佝偻着腰,喘粗气,说胡话,做出手脚不利落的样子,打翻茶碗或是水杯,让他觉得自己快进焚尸炉了。可是马胜一离开,她就直起腰,哼小曲,步履轻快地离开家,到黄鸡白酒吃酒去了。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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